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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邱刚健小辑】东西南北人、生死爱慾雪

2020-06-13


【邱刚健小辑】东西南北人、生死爱慾雪

邱刚健〈公寓〉手稿。(赵向阳提供)
【邱刚健小辑】东西南北人、生死爱慾雪
邱刚健习惯手写之后,将原稿打印成几份, 走到哪里改到哪里。(赵向阳提供)

(编按︰本文原刊于台湾清华大学艺术中心邱刚健专题影展手册《浪与浪摇幌.邱刚健》,清华大学出版社2018年10月出版;承蒙台湾清华大学艺术中心惠允转载)


他回头,想绕过自己

走入东西南北的胡同


正如他《归人》诗中隐喻,邱刚健生于福建,长于台湾,作为编剧成名于香港,中年移居纽约,晚年卒于北京,身份的归属并不分明──也许他只属于他所锺情的豪放盛唐和纵慾晚明。但作为诗人,他的转折点是香港,也只有六、七十年代的香港会宽容甚至成就他那些惊世骇俗的诗。然后,他散开成四面八方,其诗日益恣意洋溢,难以囊括。


邱刚健也是那一个时期汉语诗人的最大遗珠。他的一生太传奇,没想到死后继续传奇──他在2013年去世,两本诗集却在死后才陆续来到爱现代诗读者的眼前︰一本是薄薄的《再淫蕩出发的时候》(2014),一本是厚厚的《亡妻,Z,和杂念》(2011),两本都是迥异于主流诗坛的惊艳之作;就凭这两本诗集,导演邱刚健足以为自己的诗人身份正名。


但事实上,邱刚健作为诗人,一出道就是惊艳的,即使在充满实验精神的六、七十年代香港文化界,他也是最前卫的冲浪者。我较早知道他写诗,是在六、七十年代的一些旧文艺杂誌上看到他的诗和翻译,尤其有一首〈早上〉,开头是「邱刚健先生早上起来刷牙」,结尾是「新闻照片:泥巴地上一个美国兵的头/标题:血到那里去了」,日常意象与新闻的非常意象结合在一起,中间以马克白夫人洗手典故一般的异象连结「他转开水龙头/水都是红的」,暗示了战争和人人相关,使我留下深刻印象。


直到看到两本诗集与辑录了二十四首他早期诗作的《美与狂》,我才知道电影人邱刚健不是玩票写诗;他的诗常常深入挖掘同一意象、主题,这是一个成熟自觉的诗人之所为。死亡、情慾两大主题在他的电影早就多次触及,改用诗的文字处理,看似可再拍成电影,但里面又多是电影无法处理的东西。这点区别,是诗人独立的关键。


在他早期诗作里,死亡迷恋并没有这幺赤裸裸,而是披着宗教的外衣出现。1966年在台北「现代诗展」场刊中,邱刚健自诩「我是中国第一个宗教诗人」,此语不确;在新诗中,废名的佛教色彩甚浓,七月派的阿壠是最有基督教意识的,穆旦也颇受基督教的影响。


我们读了邱刚健的诗,倒是可以修正为他是中国第一个异端宗教诗人。他的基督教典故总是被「故事新编」,改头换面成为情慾的辩证追问,这一方面有同代西方作家和电影的影响〔 比如说马田史高西斯《基督最后的诱惑》(The Last Temptation of Christ)和帕索里尼《马太福音》(The Gospel According to St. Matthew)〕。另一方面可以看出年轻的邱刚健因为耽于美和慾,误入了早期基督教神秘主义的奇景;某些后来被视为异端的神秘主义者,一度认为背德纵慾是接近天主的一道便门——这和藏传佛教宁玛派对双修的重视相若。也就是说,无论那时的邱刚健多幺挑衅经典、多幺淫语渎神,他的目的却是虔诚苦修,这种矛盾构成了邱刚健诗的基本魅力,在其晚年的情慾诗中得到更深刻的变奏。


二十四首早期诗里,从宗教到情慾的过渡,是政治。我年轻时看过印象深刻的〈枪毙〉和〈静立一分钟〉,出自七十年代香港最前卫杂誌《70年代》双周刊(按1),前者惊心动魄,让人想到所有白色或者赤色恐怖的受害者,他们在死亡一刻变成了我们身边的日常;后者之愤世不只指向权力,甚至指向自身所属「爱入肉屄的青年人」。当同为青年的韩国人因为争取言论自由而倒下,你选择「静」和「立」也是一种抗议吗?还是你仅仅抽出了你勃起「静立」的鸡巴?对「和平与爱」的反省在那个年代罕见如此犀利的,更何况来自一个张扬慾望的诗人。


因此,我看到了邱刚健的另一个矛盾,他的情慾绝非情慾那幺简单,一样是带有原罪、忏悔色彩的苦修。


其实邱刚健的诗很冷、愈来愈冷,不像电影中的他那幺艳丽火辣。如果说他的电影像铃木清顺,他的诗更像寺山修司,他有后者的痛苦与自我折磨在。尤其年纪渐老,他的慾望依然洋洋洒洒铺陈在诗中,然而那是雪一样的洋洋洒洒(他有一词绝佳:「艳雪」),每一片都携带着死亡的幻影。


当然,其背景是盛大的、愈来愈锥心入骨的「中国」的哭声,以历史、以地誌、以传奇,种种方式给邱刚健叫魂。在《亡妻,Z,和杂念》里居多,写女性宿命的〈迎儿小女(十九岁,未嫁)〉,写缘份绝望的〈西湖春梦〉、〈夜课〉系列等等,甚至写历史惨酷的〈雾日到岳麓书院看爱晚亭和毛泽东的题匾〉,都是非常「古典中国」的,这需另写一文再述了。


至于书写现在之人,我特别喜欢他晚年的一首诗〈公寓〉(按2),其画面感像希治阁电影《触目惊心》(Psycho)与《后窗》(Rear Window),又像安东尼奥尼的《春光乍洩》(Blow-Up),而又有超越这些电影之处,可堪细读。你可以想像他一边窥视邻居窗户一边写诗,最后的反思如此惊人:「这是一间我还没有死过的公寓……」这存在主义的深度极深──他幻想如果我不是我,我是另一个人的话我会否死于那里?对于电影人来说,这想像还合理,但下一句更令人震惊:「一只我还没有死过的喜鹊。」


是否我有可能是另一个生命?若是,前面那个生命所做过的事情就会代入诗人自身,让人重省。尤其那一句「连他的影子都不肯让他进去的树叶」显示的隔绝:对于喜鹊来说,树叶/窗户是另一个世界,就像喜鹊的世界对于诗人邱刚健也是如此,牠的认知到树叶为止而理解不了窗户。里面有那种人不能体验更多生命经验的遗憾,也有对无常的感慨:你不知道你的死亡在何时何地发生、如何发生。


这首诗还可以与他另一首〈以前的一位朋友现在变成植物人了〉联繫阅读,更能窥见诗人晚年的死亡反思,已经不再是青年时期的耽溺凄美了。朋友愤世嫉俗,年轻时视众生为石头下的虫子,邱刚健比他世故也认命,始终同意自己就是那虫子之一。悲哀的是这位当年如此不可一世恃才傲物的,现在变成植物人、连掀开被单的力气都没有——那幺我们所有的雄辩、形而上的思辩为何呢?他到底有没有掀开过这块石头?


但标题却带出另一想法:你要做思考过的照到过阳光的植物,还是不思考只蠕动的虫子?两种命运,众生与这位朋友,谁的更好也不一定。而曾经掀开过石头的话,现在掀不开床单也无所谓——与其死于石头下,不如曾经窥见灿烂。邱刚健短短数行诗中,对生命意义的逼问如此複杂。


同样道理看诗集《再淫蕩出发的时候》,便可以理解他通过死亡和情慾、电影和诗,寻找再度出发、超越自己的方式。我尝集其诗句稍加改动成为一首诗〈邱刚健,或我〉:

  这座岛屿与那座岛屿

  绕过自己却依然是东西南北人

  我将赶往明年的雪,是晚唐的吗

  原来机心都体现在乱笔。

这四句我感觉包含了邱刚健的四重主题:流离、放佚、通古与修炼。但都不可作理性论,只能读其诗入其伤口中与之同参。至于为甚幺说「或我」呢?因为我在离乱之中重看邱诗,恍惚窥见自己的另一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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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〈静立一分钟〉

  南韩

  有一个青年人因为办地下报纸给枪毙了。

  人。

  请静立一分钟。

  爱入肉屄的青年人

  请抽出你的鷄巴

  静立一分钟


  ——《70年代》双周刊第12期


2. 〈公寓〉

  一只喜鹊展开黑和斑白的翅膀

  从一座窗台跳到上面的一座窗台。

  我数了一下,他从8楼跳上9楼。

  他对着封闭的玻璃窗:

  几片比他大几十倍,连他的影子都不肯让他进去的树叶,

  闪着银绿的微光。


  这是一间我还没有死过的公寓。

  一只我还没有死过的喜鹊。


  ——《再淫蕩出发的时候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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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展资讯

浪与浪摇幌——邱刚健专题影展

时间︰2018年10月11日至11月22日

地点︰(台湾)清华大学图书馆、合勤演艺厅、苏格猫底咖啡屋

主办︰(台湾)清华大学艺术中心

网址︰nthuartscenter.staging.z72.io/#/events/page/260


「浪与浪摇幌」取自邱刚健诗,以「摇幌」述写其生命移动,于厦门鼓浪屿、台湾、香港、纽约、北京之间,一生漂泊,摇幌以终,造就不合时宜、前卫独特形象。

邱刚健(1940-2013),编剧、导演、诗人。26岁赴香港电影界发展,跨走两岸三地,以《投奔怒海》、《胭脂扣》、《阮玲玉》奠定华语电影编剧大家地位;执导电影《唐朝绮丽男》与《阿婴》,树立异色典範。性与死亡为其创作母题,电影与诗作皆然。专题规划电影放映、展览、讲座与表演,呈现邱刚健複杂厚深的艺术成就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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